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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怀念母亲_1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古代文章
一   这是一个闷热的黄昏,没有一丝儿风,空气都是湿漉漉的,马路两旁排满了竹床、躺椅,到处都是乘凉的人群。   伯父的门口,也放了两张凉床,一张冲门,一张在马路旁。母亲带着春泥和伯母坐在马路旁的凉床上。妯娌俩面对面,对着抽烟,一枝接一枝。伯母五十多岁,头发乌黑,精瘦的面孔,大大的眼睛,眼球发黄。她上穿白府绸对襟衬衫,下面是黑绵绸的裤子,裤脚因长卷,显得皱巴巴的。母亲比伯母大一岁,但头发已经苍白了,后面还卷了个发髻,不像伯母是二道毛。我几次劝母亲也剪成二道毛,那样凉爽、卫生,母亲就是不同意。她说,那像什么话,怎么回家见人的,俺是农村人,别搞得洋不洋土不土的,叫人笑话。母亲怕家乡人笑话,就不知道她现在是在城里生活,不怕城里人笑话。虽然,只是一个月,但,这毕竟是城市呀。你看她上面穿的是蓝布褂子,袖子也不卷,后襟被汗湿了大半片。褂子若是新的,她这样一天到晚穿在身上,倒也情有可原,可是,那褂子已经蓝的发白,旧的起毛,就剩下没补丁了。我想给她做一件白府绸对襟衬衫,她不同意:“不要,穿不出去!”我只得摇摇头,我固然不能算一个孝子,但母亲的意愿,我是轻易不敢违背的。她穿的是一条铁灰色的的确良裤子,那是弟媳妇给她做的,一见到我,就笑津津地对我说:“这是云霞给俺做的。”的确良裤子本不稀奇,可是母亲从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裤子,何况这又是儿媳妇孝敬她做的,她当然高兴了。尽管裤子被汗渍了,上面显出白雾般的斑迹,她仍不把裤子卷起来。黑的旧布鞋舍不得脱,她认为脱了不雅观。伯母把脚放在凉床上,不时用手抚摸着,母亲却大腿翘在二腿上,这已经算是大方了。   他们妯娌俩唧唧咕咕地叙说着往日的情谊,看得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母亲千里迢迢是为我而来。我在外地谈了个对象,她家里非让我调回芜湖才能答应,能不能回芜湖,关键是看伯父伯母的态度。他们如果同意,我就能回到芜湖。可是,商议多次了,始终没有答应。我、弟弟、父亲,还有朋友,对他们“车轮战”,就是没有打动伯父伯母那两颗冷酷的心。最后,只好搬动母亲这个“热火炉”来烤化他们。想当年,伯父是南下干部,进城后,便和伯母离婚,是母亲出谋划策,多次帮助,才挽回了那段婚姻。在离婚期间,祖母不理睬伯母,都是母亲偷偷地送消息,送东西,并把他们的儿子偷出去,送给伯母,让他们母子见面。复婚后,母亲整日在田里劳动,让伯母在家做家务。伯母是卖豆腐家的女儿,从小很娇,没做过农活,所以,母亲总是照顾她。从这些情感上来说,母亲相信伯母不会薄她面子。   母亲是满怀信心来谈判的:“俺嫂,你说心红到底写什么信了,让你们这样生气?他写信我是在跟前的,他能写什么呢?你看我这次来,进门我问百霞,我说‘你妈上哪去了?’她回答我说‘不知道。’也不让我进屋坐坐,小六子呢,说什么‘二哥不能回来,全是你们的责任,本来家里都同意了,准备瞒着爸爸,让二哥回来,小心(我弟弟)一写信来,让爸爸收到了,爸爸气死了。小心说什么,若叫二哥来,就好好好,不然就是鱼死网破,那就让他来闹吧!’小六昨晚说的话,我一夜都鼓楚楚的(土话心不安的意思),连眼都没合,小心到底能写那样信吗?我不相信你看这次俺哥也不向往天那样二娘长二娘短,好酒好菜让我吃,这次他连理都不理我,不理我就罢,我也不理他。我对他差了吗?他到俺那里,我是怎么招待他的?天天早晨打鸡蛋给她吃,我不能送到他跟前,就叫爱丫(大妹妹)送,生怕别人说,弟媳妇不能到老大跟前,这你是知道的,我哪点对他差了?他跟红孩(大姐)二爷闹意见,昌富(大队书记)走他对面不理他,我知道了,还骂了昌富一顿,心里话,都是家邦亲邻的,俺们自家闹矛盾,你怎么不该理呢?你不理老大,就是看不起俺家。这次红孩二爷从你这儿一回去,夸得要命,说你们一家对他招待的非常好,天天有酒有肉。临来时,叫我多带点小麦煎饼,说他哥他嫂喜欢吃,还让我逮几只母鸡带来。我就说了,天那么热,路那么远,鸡在路上还不热死呀,以后再带吧。你想,丫头大从来都不说这些话的,这次能这样,他能让小心写什么样信来呢?俺嫂,说千说万,你要把丫头收回来,他即便有什么错,你是长辈,看我们面子,也该谅解他呀!亲巴亲好,邻巴邻好,他是你亲侄子,你我两家是最亲的了,还有别的比俺亲的吗?俺那儿,只要能有一个有本事的,谁不照顾自己亲戚?你能收他回来,他就是一个人家;你不收,他就没有这一家人家,你们心真的能那样狠吗?唉,退一万步讲,你把他要回来了,怕给你们添麻烦,俺再迁回去,绝不给你们添麻烦,还不行吗?”   伯母吞吞吐吐做出各种解释,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不收!   伯母说:“这件事本来是要成功的,可是心红这一封信来,就难办了。你哥那脾气,你不知道吗?他要不愿意谁敢说愿意?本来,我跟几个小孩商议好了,瞒着你哥,这信一来,瞒也不行了,你们自己要糟搞嘛,这样一来,是你们害了丫头。”      二   听了大娘的话,我心里咕嘟嘟往外冒闷气,心想,什么心红信写的不好,纯粹是借口!我反复跟你们说,只要你们搭句话就行,我来芜湖,不吃你们的,不住你们家,相反还能互相帮助一下,有什么不好?你们口头上答应,实际行动一点也没有。你们说要找派出所。需要送礼,我马上掏五块钱三斤粮票给你们,结果怎样呢?没任何消息。你们不说,我也清楚,钱和粮票你们留下了,根本没去派出所。心红找你们协商,你们不同意;父亲找你们要求,你们婉言推辞。你们的意见就是不收我,这根本就不是信的问题。我用手暗暗地抵了母亲一下,言外之意,不要求他们。   我满脸不高兴地对大娘说:“不能来,算啦!以前我那样急着想来,是因为那个女的家庭提出这个要求,那就是我能回芜湖,就同意结婚。不能回芜湖,就不同意结婚;现在我们不谈了,回不回芜湖也无所谓。”   大娘看我说这句话,倒有点不知所措。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不过,神情是尴尬的。   “俺嫂,丫头到底对你怎样?”母亲又射出一箭。   大娘敷衍说:“我没说丫头坏过呀?”   我心想,你们也没法说我坏。我对你们一家没有半点对不起的地方。   “那你们把他要回来有什么难的呢?”母亲说。   “不是不要,是你哥不同意。”大娘说。   “俺哥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两家矛盾,根子在丫头身上。丫头要是没写东西告他大爷是叛徒,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一听这种话不是出自大娘之口,她是家庭妇女,没有这样头脑考虑问题,肯定是大爷的话。我觉得很好笑。大娘说这样话,乍听起来很有理。一个亲侄子诬陷他亲大爷,能让大爷原谅吗?可是,这只能瞒着局外人,我从来就没有说过大爷是叛徒,只有父亲和大爷吵、打、闹时出现过类似的话,怎么该赖到我身上呢!我不去争辩。   母亲却插言说:“俺不管你怎么说,你得让丫头回芜湖,你怎不能眼看着丫头娶不到媳妇吧!”   “他回来没工作,也没地方住。”   “他只要能回来,那一切都不要你们管。他讨饭也不会到你门上讨,你只要叫他回来。”   “好嘛,我同意让他回来,不过,这得让派出所同意才行。”   “只要你能同意就行。”   妯娌俩无话再说,默默地抽烟。      三   春妮在凉床上睡得真香。什么忧愁,什么烦恼,她一点也体会不到。她只想她奶奶,要她奶奶,离不开她奶奶。她未满周岁,就离开了母亲,靠奶奶的泪水和心血抚养到今天。对她来说,奶奶就是她的一切。她的全部感情都是属于她奶奶的。   我这次来芜湖,第一眼看到她,简直无法相认:道道地地的乡下孩子。黑黑的皮肤,橙色的头发,短短的两根刷把辫子,上身穿着紫红色的对襟小褂,袖口瘦长,褂子短小,白的缝纫机线,显得格外不协调,一看就知道乡下蹩脚的裁缝做的,根本谈不上美感,连最起码的缝纫要求都不够。可是母亲不服气:“俺这衣服就不差,布是新的,裁缝做的,在俺那儿人还都不如俺呢,俺在那儿洋得很!”像春妮这样大的孩子,在城里全是穿素色花裤头,可是,春妮穿的是蓝裤头,配上红褂子,简直是土上加土。我有点抱怨:“妈,她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丑?”妈笑笑说:“你别说这话,她就怕人说她丑。她大姑因为说她一句,到现在还不理她大姑呢。”为了使春妮变得漂亮一点,我立即给小七妹五毛钱,叫她带春妮去理个城市发型,又给小五妹十块钱,叫她做两件连衣裙,再买个裤头和凉鞋。春妮现在脚上的凉鞋,虽然买了两年,还是大。再大也是好的,这是春妮小姑专替春妮买的,准备她穿两年。因为小孩子脚长得快。可惜的是,春妮的脚虽然拼命地长,还是够不上凉鞋的尺码,穿起来,老是呱嗒呱嗒的,带有响声。这样倒也有好处,老远听到响声,就知道春妮来了。   人是衣服马是鞍,经小五妹和小七妹一打扮,春妮似乎也洋乎了许多。小七妹带春妮在理发店剪了个“五四娃娃头”,固然和春妮那胖乎乎的脸蛋有点不相称,可也比原来的毛刷把强。以我意见,是给她烫发,可是母亲不同意。认为烫跟翻毛鸡似的,容易招虱子,洗不好洗,梳不好梳。我同意母亲意见。实际上,我倒是不怕洗、梳、招虱子之类的麻烦,而是腰杆不硬,钱包太瘪。听说烫一个头要好几块钱,有那几块钱还能给春妮做件衣服呢。连衣裙做了两件,不过,不是给春妮一个人做的,还有她姐姐小燕一件。在老家,弟媳妇给小燕做衣服也给春妮做,我当然也应礼尚往来。即使弟媳妇不给春妮做,我也要给小燕做。一来我是哥哥,二来我又是拿工资的人,在农村的人眼里,在城里工作使钱的人,不管工资多少,总是财神爷。当财神爷的哪能舍不得几块钱呢?我虽不是财神爷,也得打肿脸充胖子。   我给小五妹十块钱,她只做了两件连衣裙,还有三四块钱,凉鞋也没买,裤头也没做,就这样不了了之。看小五妹那一副热情认真的样子,可我也就不去追究那剩余的钱了。还是春妮记性好,母亲说她五姑没给她买凉鞋,她天天生气,现在也不理她五姑了。我只能惨然一笑。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虽然她没穿上新凉鞋,不也是睡得很香很甜吗?我用手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这大概就是父爱之所现吧。说实在的,看到她躺在那儿,心里很难过,要是我在芜湖有个家,她躺在她妈妈身旁,那是多么幸福呀。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好过不自由的。   那一张凉床上躺着大姐的小千金,小四妹不厌其烦地咯咯笑着逗她,小五妹坐在小竹椅上,给春妮的另一件连衣裙钉纽扣,大姐到天黑才下班回来。她先喂了女儿奶,然后再去吃饭。大姐是出嫁的姑娘,近来跟丈夫矛盾,每天在娘家搭伙,天一亮就把孩子抱到娘家,让大娘带,每月给大娘三十块钱。我对大姐说:“你是法官,天天处理别人家矛盾,怎么就处理不好自家矛盾呢?你自己这样,怎么讲别人?”大姐急急地吃饭,听我说这话,眉头一皱:“那个东西太不是人!我受他骗了,准备跟他离婚!”我说:“都怨人家嘛?你这可是自由恋爱的。大爷他们本来就不同意,这会儿——”“你不知道他,一共拿四五十块钱,又是吃烟,又是喝酒,还要交朋友,每月吃烟喝酒就得二十多块钱,还给他家里二十块钱,结婚时用的钱,到现在我还得给他还,小孩子他根本就不问,这样还行呀!”      四   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嘶叫,此伏彼起,好像在开一场纳凉晚会,它们在起劲地进行歌咏比赛,生怕叫的不响、不长,不能引人瞩目。闷热的空气几乎凝固了,身上湿漉漉粘糊糊的,像涂了一层胶水。热,闷热的傍晚,热得人心烦意乱,坐卧不安。马路上灯火炎炎,树影阴阴,走来走去的大多是寻找避暑的年轻人。姑娘们在这样的晚上,更加随便一些。她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连衣裙:旗袍裙、护士裙、百叶裙,还有喇叭裤,花七花八的上装,一个目的:展示美,让你看起来心旷神怡。那丰满的胳臂,白腻的大腿,那上身有意显露的曲线,逗你神魂颠倒。这倒霉的夜晚,竟也有可乐之处。无怪乎人都想往城市钻。   我正在无聊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些蚂蚁蜜蜂一样的人,突然堂屋里传来“砰”的一声,那是将瓷碗掼在水泥地的声音。   “你们吃饭的碗都叫谁洗的!”小六弟像家主一样,大声地对外面呵斥。   殊不知外面的哪个人都比他大,当然,春妮和大姐的千金除外。小六弟在外面玩足了,什么时候回的家大家都没注意。小六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不惯桌子上一大堆没洗的碗。当然,更看不惯外面只顾乘凉而不去洗碗的人。我这样看法可能有点冤枉他,他实际上是针对大姐而来的。   “你讲谁?你吆喝谁?”大姐知道小六的来意。小六弟已经不止一次赶大姐滚了。为什么要撵?撵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反正他看不惯大姐在家里。   “就讲你,滚走呗!”小六子在屋里气呼呼地叫。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走!”大姐气得乱蹦,不是夜色朦胧,肯定能看到她脸气的发白发黄。她浑身乱抖,要不是力气小,她一定会给小六子几巴掌,让他知道顶撞姐姐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她连连喊道:“你算什么,我看反了天了!”   “这不是你家,你就得滚!”   “你滚我还不滚呢!这不是我家,还能是你家呀!我吃你的啦?喝你的啦!”   “别吵,别吵!给人家听到像什么话!几个碗没洗算什么,我来洗。”母亲看小六那样子,也有点看不惯,这成什么了,没大没小,还有家教吗?母亲下凉床去洗碗去了。   大娘看他们姐弟俩吵嘴也不吱声,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家哪天不吵嘴。她仍然抽她的烟,心不烦,意不乱。   大爷从后屋来到堂间,问明吵嘴原因,马上表示站在小六子一边:“是的嘛,你们都有了窝,还不走干什么?都走,我们不去沾你们,你们也别来沾我们,我怎不能给你们当一辈子使用吧,你们也应该有自知之明嘛,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我的便宜你们也讨不到。”   大姐听大爷这话,更气,连连暗骂:“老不死的!老不死的!一死就好,家里也安稳了!”大姐无心去逗孩子,跑到后屋洗澡去了。   我知道大爷话里有话。他是说给我们听的,但是,我们不吱声。   大爷朝外面伸伸头,看了一眼乘凉的我们,我们谁也不理他。他又缩回自己房间。小六子又若无其事地出去玩去了。   “小六子也太不像话,大姐毕竟比他大,不是他比大姐大,这样不分大小怎么行呢?”小五妹看不惯小六子那种蛮横行为。她在北方下放过一时期,知道那里的规矩。在她看来,大的就像大的,小的就是小的,小的要尊重大的,大的要爱护小的,这才像个家。如今成什么啦?没老没少,没一点家规,“这样搞下去,吊家非散不可!你看,以后各人成了家了,包不会往来,现在都跟仇人一样了。大姐虽然有家了,她有那样情况,本身就烦恼,小六子三天两头撵,太不像话了!”   “这也不能怪小六子,弄个小孩在家里,谁能受得了?她就是自找的!”小四妹不同意小五的看法,一边逗大姐千金,一边说,“就给那点钱怎么行呢?”   我苦笑笑,没有参加他们的议论。我不知道这家人是真的把矛头对准大姐呢,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者是二者兼有之。唉,人啊,人!   天气更热了,看样子,一场大雨不来,是不能赶走这闷热的天气的。   虽然立秋已经三天。      ——1981年8月26日下午 手术可以治好癫痫病吗长春治癫痫病哪里比较专业武汉小儿癫痫治疗最好的医院北京治癫痫病的医院那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