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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收获】手扶里的幸福(散文)_1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评论

我的家乡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那是西安通往韩城的省级公路,那条公路将渭北平原的村庄与省城连接起来。从我记事起,那条路上就有很多拉着农作物的货车,除了极个别是卡车以外,其他的都是手扶(在我的家乡,人们通常将“手扶拖拉机”简称为“手扶”)。那些手扶开过来的时候,耳边总会听到“突突突”的响声,声音很大,走在路上,有种地面在晃动的感觉。手扶的速度和排气管里的滚滚浓烟显得很不匹配,尽管发动机一直在吼叫,但它的速度就是提升不上来,给人一种很无奈的感觉。虽然手扶的速度很慢,在上世纪的农村,它依然是主要的农用工具,深受人们的喜爱。

我家就有一台手扶,它也是我家的功臣,父亲曾经开着它外出收铁,然后换来钱,进而改善家庭的生活。待我家的经济稍稍好转后,父亲放弃了收铁的营生,改做修理水泵的生意。父亲的修泵技术很高,时常有几十里开外的陌生人来请,在那时,那些人都是开着手扶来的。每每父亲要出远门修泵时,都会开着手扶前往,父亲之所以也开手扶,那是不愿来人再跑一趟。父亲此举得到大家的喜爱,找他修泵的人越来越多,我家的日子也渐渐好了。

记忆中,我们村共有六台手扶。仔细想想,这也挺有意思的。村里有六大家族,那六台手扶好像是提前分配好似的,刚刚每个家族一台。那些年,每逢收麦时,每个家族往往都是团体行动。割麦、拉麦、泼场、摊场、碾场、起场、扬场,这些琐碎事统统落实到人。每每那时,田间地头、村庄、麦场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是一道道忙碌的身影。手扶的突突声将村庄、田野完全笼罩起来,那是畅想幸福生活的乐音。只要能听到美妙的突突声,人们的心情就是舒爽的。哪怕是累得站不起身、直不起腰来,心里也是极度愉悦的。

麦田里,父亲和同族的叔伯正在忙着将割好的麦子装入手扶的后车厢里。他们动作娴熟,双手紧握铁叉将一小堆麦子挑起来,轻轻一挥,那些麦子犹如非常听话的孩子般静静地躺在车厢里。割好的麦子被他们陆续装入车厢里,车厢里的麦子堆得很高,远远望去,犹如一座金灿灿的麦草山。等麦子装得有三米高时,便不能再装了,否则在路途会倒的。拉麦的途中,最怕出现这种现象。因此,人们情愿多跑几趟,也不愿中途费事。装好了麦子,父亲拿来大绳,和叔伯们一起,将刚刚装好的麦子紧紧地绑起来。绳头在麦山的上空飞来飞去,“一二、一二”的口号声不时响起,麦山不断在颤抖,隐约能听到绳子紧缩的声音,等捆绑得足够紧时,他们将绳头拴牢固。最后再用铁叉将装好的麦山轻轻地捋一捋,一部分麦穗被捋了下来。这是为了防止路途碰到那些土墙以及树木时,麦山里的麦穗会被蹭落下来,而造成一定的损失。

一切就绪,父亲发动手扶,向麦场赶去,我也手提竹篮紧跟前往。浓浓的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迎着热风飘扬在蔚蓝的天空中,手扶在父亲的操控下缓缓地向前走去。它走的很慢,犹如一头正在低下脑袋拉犁的老黄牛。尽管如此的慢,依然有麦穗被剧烈的摩擦蹭落下来,我走在后面,及时将那些麦穗捡起来。遇到土墙或者树木时,我的心里都是极度紧张的。我相信父亲的技术,但手扶拖着沉沉的突突声、擦着墙壁经过时,看着不断摇晃的麦山,我的手心溢满了汗水。耳边的突突声越来越大,这是“那位勇士”正在努力征服眼前的困难,我不断为前方征战的勇士鼓劲。途径麦场的途中,有一段最难走的路,一边是高大的桐树,一边是房屋。麦山分别与墙壁和桐树摩擦时,我能隐隐看到麦山被蹭得后移了一些,不断有麦穗被蹭得掉落在地。困难近在咫尺,前方驾驶的父亲是什么样的神情?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比我还要紧张。我很紧张,不断安定着自己的心神,为眼前的勇士鼓劲。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麦山剧烈地晃了晃,突突声瞬间小了许多,父亲临时刹住手扶,向四周仔细看了看,再次发动手扶前往麦场。走过那段最艰难的路,其他的路就好走了,我也不用为它担忧了。到了麦场,大伙一拥而上拆掉绳子,手拿铁叉将拉来的麦子全部堆放在麦场里。等割完、拉完地里的所有麦子,麦场里堆满了一座座金黄的麦山。

父亲和叔伯们忙着摊场,场地外的手扶成了我最亲密的玩伴。我学着父亲驾驶手扶的模样,站在驾驶位,双手紧握手柄,嘴里大喊着“突突突”,双手不断摇着笨重的手柄,我在驾驶位不断蹦跳着,在那个瞬间,我仿佛看到自己正在驾驶手扶穿梭于村庄、田野的各个角落里。我很投入,以至于父亲来到我的身旁,我竟然毫无知觉。父亲很是无奈,只能将我一把举起来,放在后车厢里。直到自己身处高空时,我依然沉寂在手扶带给我的快意中。父亲将套好的碌碡与手扶连接好。此时,我心中的快意也濒临枯竭,脑子顿时清醒过来。看着车厢后的碌碡以及准备开手扶碾场的父亲,我连忙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只有父亲开手扶碾场时,我才会站在麦场外观看。

“咔嚓、咔嚓”,耳边传来两声脆响,父亲驾驶手扶缓缓地向麦场走去,碌碡滚动而发出的咕噜噜的响声顿时传来。父亲的身影渐渐进入摊好麦子的麦场里,在头顶的艳阳照耀下,那些金黄的麦子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父亲恍若置身于金碧辉煌的大舞台,他正在表演最精湛的车技。碾场,先要粗碾,然后再细碾。两者的区别在于速度稍稍有些不同。刚进入麦场时,摊好的麦子都是小山丘的模样,阻力很大,因而速度不能过高,否则会出现事故,这是很危险的。父亲开着手扶,沿着麦场转了几圈,待摊好的麦子全部被碾得平平后,父亲重新调整档位。父亲那时的神态最潇洒。他嘴角叼着一支烟坐在驾驶位,双脚用力蹬着两只长手柄,手扶的速度瞬间提高,车厢后的碌碡不时飞窜起来。父亲的身影随着手扶的快速飞驰而不断颤抖着,他将浑身上下的所有力气全部汇集在双脚处,嘴角的烟早已不见了踪影。父亲此刻很是专注,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飞驰的手扶,车厢后的碌碡不断跳跃着、翻滚着,金黄的麦粒不断飞溅在麦场里。父亲脚蹬手扶的长手柄,就这样,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些颗粒饱满的麦粒渐渐被碾得从麦穗中脱离。站在麦场外的我不断呐喊着、蹦跳着,用力拍打着小手,为最伟大的父亲喝彩。

碾好了麦子,父亲将手扶停在麦场边缘,拿来铁叉开始起场,我重新坐在手扶的驾驶位上,看着那道在火红的阳光下不断忙碌的身影,我的眼角瞬间湿润了。伟大的父爱在那一刻永远印在我的心灵深处,对于父亲,我有了新的认识。为了家庭的幸福,父亲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奔波。终年累月,没有任何的停歇。即使在春节时,父亲依然不会放弃每一个对家庭的幸福而有利的机会。看着不断忙碌的父亲,幼小的我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以此来回报最伟大的父亲。父亲起完场,之后是收场,再扬场,一堆金黄的麦粒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拿来提前准备好的蛇皮袋子,和父亲一起将所有的麦粒装起来,再将装满麦子的沉甸甸的袋子抬入手扶的车厢里。借着明亮的月光,听着最动听的突突声,我们踏上了回家的道路。我坐在父亲的身旁,他摸了摸我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也笑了,欢乐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在那个年代里,手扶除了作为大型农用工具之外,还有一项光荣的使命,那就是接亲、送亲。父亲开着我家那台手扶给村里接回来好多个漂亮的新媳妇,我也时常跟着去。那个场面真的是热闹非凡,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手扶,但人们看在眼里,那却是带来幸福生活的希望。由手扶拉回来的新媳妇都是很自豪的。印象中,我们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没用手扶接媳妇,而是用自行车驮回来的。每每那几户人家的媳妇看到村里那几台手扶时,都是极其羡慕的;尤其是看着那些坐着手扶来的新媳妇,她们心里那个恨呀,简直想把自己的男人大卸八块。对于普通人家,接媳妇通常用三台手扶,分别用来拉新人和主要亲属,陪嫁的嫁妆,随行的亲属。对于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往往出动更多的手扶。记得村东头的堂姑出嫁时,堂祖父、堂祖母一下子将村里的所有手扶雇来送亲。我的家族因人口众多的缘故,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那次,我家的手扶也是送亲队伍的一份子。

送亲的前一夜,借着昏暗的灯光,父亲仔细检查了手扶的所有部件。生怕路途出现意外,父亲检查得很仔细,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环节;甚至已经查看了好几遍,依然再次检查。父亲很用心,这是家族的大事,新娘子是父亲的堂妹,不由得他不用心。我蹲在父亲的身旁,看着那双紧握扳手的油手不断在车头的“内脏”里翻动,一个个黑黝黝的零件先后被父亲掏了出来。借着灯光,父亲将之擦干净,再仔细检查。不知已经过了多久,我已经蹲累了而直接坐在地上。父亲见我濒临一副陷入睡眠的模样,直接在我脸上抹了一道黑油。我的小手胡乱抹了抹,直接成了一张小花脸。父亲笑了,我也无奈地笑了。父亲逗了逗我,紧接着再次忙于检查手扶。直到深夜时分,父亲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零件全部装入车头的内脏里。最后再将手扶仔细擦洗一遍,如此就完成了送亲前的准备工作。

那一夜,我难以入眠,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不断翻来覆去的,眼睛蹬得老大,一直盯着屋顶。我在心里期盼东方那一抹明亮的鱼肚白,盼望着,盼望着,渐渐进入了梦乡。等我一骨碌爬起来时,惊奇地发现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了。急得我着急忙慌起来,胡乱将衣裳穿好,直接出门,飞奔村东头的堂祖父家。我在心里恨恨地想着:想把我扔下,不会那么容易的。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堂祖父家门口时,祖母正坐在门口和几位堂祖母一起忙着做送亲前的准备。她们看到满头大汗的我,纷纷乐得一笑,吩咐让我进屋去看姑姑,但我却无瑕顾得这些,满脑子都是手扶的影子。

村里的六台手扶和接亲的那几台全部停在村里的巷道里,排在最前列的那台就是我家的。我快步上前,让坐在驾驶位的小孩全部去后车厢里玩,我独自坐在那里,双手紧握长手柄,不断摇着,车厢里的小伙伴不断呐喊着。我很开心,也很兴奋,看着附近那些树上贴的红纸片,我的心里甜滋滋的。那时的婚礼,很朴素,没有任何的华丽色彩。村庄除了那些树木贴有红纸片之外,看不到任何的喜气。在那样俭朴的条件下,乡亲们依然生活得很快乐。

在我尽情玩耍时,祖母送来夹有鲜肉的馒头给我吃,此时快要到送亲的时刻了。手握红绸子的堂姑父、堂姑徐徐走来,那条绸子是“心心相印”的象征。他们没有现在的胸花、鲜花、西装、婚纱这些物品,唯有一身粗布新衣裳。在我家那台手扶前,堂姑父、堂姑双双跪倒在所有长辈的身前,这是最古老的礼仪。三跪拜之后,新人坐入手扶的车厢里。待一切准备就绪,突突突的声音传来,手扶队伍缓缓离开了村子,只留下泪眼婆娑的祖母们望着远去的女儿。我坐在父亲的身旁,望着泪水涟涟的堂姑以及满心喜悦的姑父,我瞪大了眼睛盯着姑父,他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他对我微微一笑,好像在说他一定会照顾好堂姑的。“拖拉机,突突响,送新娘,幸福到……”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着那首家乡的歌谣,逗得刚刚正在哭泣的堂姑也笑了。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生活越来越好了,只是那台为我带来幸福生活和无数欢声笑语的手扶却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那熟悉的突突音也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旋律。时过境迁,往事虽已远去多载,但记忆却没有丝毫的衰减,如同昨日刚刚发生似的。在日新月异的今天,科技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数不胜数的农具渐渐失去了作用,但手扶却历经时代的变迁而融入新的设计理念变得更加的好使。每每返回家乡,只要听到熟悉的突突声,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那些年,我跟在装满麦子的手扶后捡麦,我站在场地外看拉着碌碡的手扶碾场,还有我坐着手扶去接亲、送亲的那一切,不时回荡在我的脑海里,这是我对往事的追忆以及对那一份甜蜜的思念。

金秋时节,丰收的硕果布满家乡的黄土地,我的思绪不时飘回遥远的家乡。那里有我的根,有我的魂,也有儿时的心动,还有令我难以忘怀的突突声。那一缕思念,那一份深情,还有昔日的那些感动,在充满诗意的金秋,化作一缕缕轻柔的秋风,为我带来了那亘古不变的旋律。无论世事如何变幻,这都是永不褪色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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