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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流萤点点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散文诗
几年了,搁在场部的两台涡轮机早生了锈。   左子沟上的女工班,离场部十来里,永远难沾电站的光。电站建不起,姑娘们从来是拍手笑,谁知她们现在却拼死拼活要促使电站发电了。   登山,下山,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单调枯燥,印版字样的生活,整得姑娘不像姑娘。白天在山上还有点鲜活气,夜色中踏进木板房后,坐一堆,家常摆完了,故事也没新鲜的了,于是只有躺进被窝睁着眼儿做梦,骂天老爷黑得早,咋不亮它个二十四小时!   金花夜夜让蜡烛亮到天明。她攒紧被角躺着,在悠悠烛光映照下,盯住房顶,长久地一动不动,似睡非睡,让思绪像蜡烛样一点一点往下滴。   有时,睡醒一觉的周彬在隔壁敲敲木板墙壁,小声叫她吹灭蜡烛睡觉。   “吹灭蜡烛,黑漆漆的和地狱有好大区别?你梦你的班长,你管我睡不睡!”脚后跟猛力地砸着床板,乒乒乓乓好一阵。   周彬怕影响别人,再不敢冒一个字。   早晨起来,金花刮下桌上的一滩烛泪。她有了足足一海碗烛泪。她说,她要搓一根勾绳粗的芯子,放进海碗里点燃,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   有天夜里,去场部开会的班长回来了,他是女工班唯一的男人。班长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喂,场部要举行汇演,这下子有你们闹的了。”   死一般的夜,立即有了生气。一阵吱吱呀呀床板叫,姑娘们披着棉衣,从各自的房间探出了头。   “啊呀!好啊!好班长!”   “不要高兴早了,有条件哩。场领导说汇演要搞扎实,搞隆重。这次下决心修电站,到时好搞灯光布景,建不成电站,不汇演。男的负责机房,立电杆架线,女工班负责截断左子沟,增加梭磨河流量。”   “嘿,是想赚我们啊?!”   “别乱说,不然,取消你演出的资格!”   这话威力大,金花“哼”一声缩了回去。   女工班为截流工程赔进去几个星期天,现在工程只剩最后一点。金花浑身软软的,瞅个空子,踅上山坡躺在了一笼灌木丛后边,胡思乱想起晚上演出时的情景来。今晚就要演出了。   “金花,快来干啊,好早点下山。累了,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二十四岁的周彬是大姐大,谁“出格”了,自然有规劝的责任。她扛了一根杉杆,横在闸口上做了水门坎,直起腰喊道:“昨天班长不负伤,也用不着我们这样干。唉,怪只怪那块大石头。”   金花昨天突然想不用手搬石块,在山坡上拿脚一蹬,一块石头骨碌碌骨碌碌往下滚。班长正在闸口上打木桩,被飞滚的石头砸断了腿,压伤了手。金花吓得呆立在山坡上,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蹲在山坡上蒙脸大哭一场。   如今周彬的话像鞭子一样抽痛了金花,她跳下山坡,抱起一块大石头,跄跄踉踉扔进闸口,溅起满沟水花。她来来去去,疯狂地抱起一块又一块大石头。   电工们在场部门口的电杆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扭了扭酸麻的颈项,目光停在了富有层次的山峦,只见一根白带顺那条涸沟直往电站翻卷着滚来。   “来水哪!来水哪!”   静候在电站周围的二杆子,刹时成了一群活蹦乱跳的牛儿子,狂喜地把藤帽往空中抛去,忘情地脱下磨烂的手套丢进梭磨河,纷纷嚷着立即拉闸发电。这时,不知谁吆喝了一声,“走,先给女工班请功!不是她们截流,今晚只有在煤气灯下看演出。”   “好啊!好啊!”   几十个人争先恐后往场部涌去。   场部牌楼门口正中,立着拄了拐杖的女工班班长。他的右腿上了夹板,硬梆梆支在地上,右手缠满绷带吊在胸前,双眼闪着泪花,怔怔地迎住这群二杆子。   不约而同,二杆子们都站住了。   “她们搬石截流,不是要功,要的是你们的掌声。她们今晚上台演出时,只望大家多鼓掌。”   班长说到最后,喉咙哽了,下意识地,竟举起受伤的手去抹眼上的泪花。   二杆子们愣了一阵,顷刻间明白了什么,噼里啪啦围着班长鼓起了掌。   班长摇了摇手,回头看眼场部大院,压着嗓门:“啧啧,小声,小声,惊动了领导们,会赶大家去复查线路,那又要劳累一阵子。”   “人不能永远闷着头死做活路,我们就是要笑要闹。”二杆子们喊。   左子沟的水位在不断升高,侧边那条涸沟已听得见哗哗的水声。一块大石扔进正缩小的缺口,溅了倒泥石的小娇满身水。   “你的眼睛给老鸹啄去哪!”小娇骂了一句。   “嘻,给你添身珠光宝气,多美!你又可以关起门来写半天了。”   小娇不言语了,只是委屈得在一边流泪。   往日她常常独自闩了门,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姑娘们私下讨论,说她想当作家。直到有一天芬妹无意中打开她床头柜的抽屉,才真相大白。   抽屉里装了九九八十一封情书,还有数不清的情诗。金花数了数,竟有三七二十一个人的名字。妈哟,她咋有如此多的恋人?姑娘们惊炸了。   小娇哭了几天,待情绪平缓后,周彬绕了弯子问她咋写那麽多情书?小娇闷闷地说:“夜长不落觉,心里发闷,我就假设出各种各样的人,把心里的闷对他说,说完了,觉得好过一点儿,还好像真的有了什么希望。”   周彬默然,很久说不出一句话,只用手轻轻理着小娇的头发。   小娇顶班到林场,原想干两年就调回川西老家,谁知平坝的企业不接受她这样的工人。回去的希望可以说是没有了。   左子沟的水拼命挤往闸口,狠狠撞击着筑好的堤坎。闸口不断扩大,只急坏了领头的周彬。   周彬来自川东农村,吃得苦,前几天班长给她入党志愿书让她填,她激动得第一次主动吻了他。那憨头,爱山,爱森林,她能不爱吗?   他受伤了,她要送他,被他阻止了。这里还有任务,她应该代替他,保证截流成功,保证今晚演好戏。不然,他这个党支委脸上无光,她也无光。   周彬越想越着急,放开嗓门吼道:“你几个还想不想到场部演出了?赶快干啊!”   小娇抹了泪,鼓起腮帮帮周彬掀一块大石头。   嚷着为姑娘们请功的二杆子们,望着涸沟涌来的水哗啦啦流一阵,渐渐又小了。未泡透的石头重新露了出来,冲得弯腰弓背的丝草再度昂起了头。   二杆子们霜打了一样蔫了,缩回了电站。   受伤的班长铁青着脸,顺着涸沟,一颠一颠跛着脚往左子沟的方向走去。   班长心急火燎,一颠一颠,栽倒了,他费力地爬起来,又颠了不到一丈远,又栽倒了。   有人发现了他,跑去扶起。   电站周围沉寂得可怕,唯有梭磨河的咆哮声却越来越大。   早已没有了太阳,雾霭漫山遍野。山里九月的傍晚冷过山外腊月,寒流刀锯般割着她们的脸和脖子。   “快,拿大石头来!”   周彬竖了柳眉,跳入闸口喊道。她宽大的胯部立即使上游水位提高数寸,缺口下水势弱了。   熬了十来分钟,周彬脸发白,唇发紫,金花瞟她一眼,气鼓鼓地召唤着眼里噙泪的小娇和芬妹,稍有迟缓,她就恶狠狠咒上一句,恨不得在两人的屁股上抽几鞭。   闸门堵住了。右边那条涸沟重新有了哗啦啦的水声。   四个姑娘拥成一团,三张嘴唇贴在了周彬脸上。   天黑路静,几点流萤在茂密林深处时出时没。四个姑娘,三支手电,沿左子沟紧赶慢行。   没月亮,没星星。冷嗖嗖的山风顺峡谷吹来,吹得人大气不敢出。一阵树枝摇动,似无数幽灵狂舞,胆小的不寒而栗。两边的山,仿佛两扇沉重的闸门,缓慢地往中间挤压,她们的心好像要被压出胸膛。   脚下的路是伐木场那些男子汉几年前踩出来的,他们在前山伐倒最后一颗杉树,为有了一片空旷的,铁灰色的山皮欢呼,昂首挺胸地转移了。然后她们来了,要在那块山皮上培育出一片森林。   山皮由她们承包,可是对她们来说,奖金显得有些多余。钱,只能躺在箱子里,这里没有任何可买的东西,哪怕是一张报纸。   一位驾驶员进山拉料,扔了张包点心的通俗小报在路边,芬妹捡了回来,消息传开,竟撕抢成几片。   天黑了,远近的山坡上,传来老熊踩了枯枝的碎裂声。沟那边一阵嘁嘁喳喳,也许是野猪在啃什么。   “黑官官儿——”鬼老鸹叫得凄厉,象哭。   下山坡陡路窄。金花的头,碰痛了小娇的屁股。   “嘿,你眼睛长哪去了?”   “场部去了。场长、书记正在那两间排节目的敞房里,焦眉愁眼问那些二杆子,咋我们的女英雄还没来?”   “不不,是问的女演员,现在需要女演员。”   “屁,演员比不上英雄。我们穿山越岭,爬沟过坎,黑天黑地走十里去演戏,是英雄!”   “耍啥嘴皮子,看栽下崖!”周彬截断她们的话头。这群小妹妹,不敲打着,搞不好会出点麻烦。   “电站也修好了,以后还搞汇演不?你们说呢。”   没有人回答,谁也不知道啊……   场领导正传出话,时间不早了,边汇演边等女工班的人。   这时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大嗓门叫着卫生所医生的名字。院坝里黑糊糊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地骂。原来是几个二杆子约着去接女工班的姑娘,走不远就碰上藏民们敞放着一群牦牛,大概牦牛碰上野猪受了惊,在公路上没命的奔跑。一个二杆子被撞倒了。   看不见天,看不见地,脚下绵绵小径分明比白天延长了。   死死抓着周彬的芬妹,突然悄悄问了一句:   “周姐,前面是不是断魂桥?”   声音虽低,却像一道电流通过,姑娘们打了个寒颤。   很快眼前一片开朗,没人喊,队伍自然停住了。再走十来丈,有座能过汽车的圆木桥,过桥即是通往场部的公路。桥头侧边有块小坝子,坝子上有株桦树,树上曾吊死过一个女人,据说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女人是因为饥饿,从农村来的。她男人四十来岁,没文化。有一天,听说有一个宣传队到场部慰问演出,她突然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欲望,那么强烈,就像当初的饥饿样,她要去看,男人却没兴趣,也不准女人去。谁知女人偷着和几个二杆子去了,等女人回来,男人打了她两天两夜。女人走了,走到了这株桦树下。后来桥头常有哭声,于是人们叫它断魂桥。   不知站了多久,周彬看眼夜光表,心里紧了。毫无疑问已经开始演出,场领导见不着女工班会咋样?   “已经开始演出了,可能……”   “那女人和我们是同路人,但愿同路人不找同路人。”   一阵沉默。   芬妹抖着手,按家乡的习俗,将路边齐膝深的山草,几颗几颗挽成一个疙瘩,据说一个疙瘩等于拴住了一个鬼。   又是一阵沉默。   “不走了吗?是不是要回去?”周彬低声问。   没有回答。很久,四周围静极了。   “那,还是走吧,我走前面。”周彬朝前走了,队伍跟着动了。   “黑官官儿——”   “鬼哭了,鬼在哭了。”芬妹返身抱住金花,绝望地喊。小娇也挤拢来,三个人挤作一团。   “哎哟——”前面传来痛苦的叫唤。   “周,周姐遇鬼了。”小娇惊慌地说。   “反正跟鬼打上交道了,我们冲过去。”周彬拉起芬妹和小娇跑起来。   周彬在前面沟底一声挨一声呻唤,她掉进沟里了。   金花跳了下去,好不容易将一只脚受了捩伤,手膀拉破一槽肉的周彬扶上沟,她累得真喘粗气,瘫在地上。   “好妹妹……”   周彬想说,就是有东西在胸中堵着。   天黑得周围的什么也看不见。金花扶着一瘸一拐的周彬走在前面,芬妹和小娇紧紧跟随。她们发热的脸上感觉到有一点一点冰冷的东西落下来。开始下雪了,山里第一场雪。   公路转个大弯,看见了灯光,那片青林前面,星星点点,闪闪烁烁。   “啊!电灯,是电灯”芬妹高兴得大喊大叫。   “我们点亮的,我们……”小娇哽住了,想到上了舞台,时时会有追灯跟着她们,她抑制不住喜悦。   “哼,灯火辉煌!谁又能记住我们的昨天和今天喃?”金花却是愤愤地。   “我这样子,还能参加演出?”周彬语调悲伤,望着看不透的夜。   “哼,就要这样子上台,谁敢哼一声,我就把他的嘴扯到后颈窝上去。”   紫色大幕拉开了,台下几百双眼睛一下凝住不动了。   金花和小娇扶着一只手臂血糊糊的周彬,几个人的脸上都有血痕,头发散乱。芬妹羞怯地拉着金花的衣角,肩上搭拉着被树枝扯破的衣片。她们静静地立在舞台中央。   剧场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像风箱一样响。   一分钟……五分钟……“哗——”剧场里响起漫天动地的掌声,经久不息。   金花死死咬住嘴唇,小娇和周彬怔怔地望住剧场,芬妹低下了头。   哈尔滨治癫痫病哪里治的好武汉看癫痫医院武汉治原发性癫痫癫痫病怎么治疗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