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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打尜(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TXT小说

当清晨屋瓦田垄落满了白霜的时候,父母督促娃娃们穿上了厚厚的棉衣。这使我们本来懦小的身体略微显得有些笨拙。

随着季节的变幻,盛夏和浅秋那些游泳、爬树、捉鱼、摸虾等等户外活动统统难以进行了,但又有了适合冬季开展的一些新的娱乐项目。

一天下午,老师要上公社开会,上了一节课就打铃放学。回家路上,我的同班同学、近房侄儿俊卿踅摸到我的身边,悄声问:“六叔,今天放学早,回去也没事,咱不玩点啥?”

我正思量如何打发下午漫长的时光,顺口问他:“可以呀,玩啥好呢?”

“打尜,行不?”俊卿说。

我眼睛一翻,看着他眉梢上蚯蚓一样的伤痕,说:“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敢玩那啊,危险得很,你爸知道不揍死你才怪。”

“咱不让大人知道,不在街道上耍,到东场去行不行?那里大人不常去。”俊卿摸了摸眼角的伤疤,不好意思地说道。

“就咱两个么?还有谁?”我问。

看我的心思有点活动,俊卿马上言道:“咱两个有啥意思,再叫上那几个铁哥们。你放心,他们口严得很,绝对不会往外透露一星半点儿消息。”

俊卿说的外面,不仅指的是老师、同学,还包括家长、兄弟姐妹等等一干亲人。

(一)

回到家,爹娘都下地去了。随着时临寒冬,田野里已然封冻,但地里的农活并没减少,估计他们都去搞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弄什么农业学大寨去了。

放下书包,进了前房,我从牛槽底下的缝隙里抽出了一个尜板。

那是一尺来长的香椿木板儿,一指厚,板面占三分之二长度,握手的地方占三分之一,不过前端的板面宽些,约有十公分左右,把手窄些,刚够我的小手掌握,外形与泥水匠用的瓦刀相似。

这样的尜板本来还有一个,是青?木的,比这把椿木的更结实、更趁手,遗憾的是,在去年不小心打伤俊卿以后,青?尜板连同两三个木尜被爹统统塞到锅底付之一炬了。

手里的这把是暑假期间在同学黑蛋家制作的。一到入秋季节,黑蛋爹的木匠活路就红火起来。准备盖房割门窗的人家拉来了许多木料,堆满了黑蛋家的前院后院,其中一根一搂粗的木头正是香椿。

这根香椿高大挺直,黑蛋爹叫了村里七八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架在锯台上。那锯台距黄狼的狗窝不远,一端用四根柱子支起一丈来高,上面用厚厚的木板铺成方方正正的平台,另一端却是挖到地下的一个大坑,锯大板的时候,圆木就架在锯台上面,锯条长有三四米,一人站在上面扯,一人站在坑里拉。黄狼记得,每到农闲时节,主人家就会招来拉大锯的山客,在锯台上光着膀子没日没夜呼哧呼哧的扯锯。客人要的工钱很高,大约每副南山松的枋板要二十块钱,柏木的三十块钱,要是天气不太打搅,雨雪天不多,每位山客一个月要挣七八十块钱,比我们十二队一个壮劳力一年的收入都高。

我曾问爹,那些扯锯的挣钱这么多,咱村里怎没人干这活呢?咋说也不比干庄稼活强啊?爹说,儿子,你不懂,那活不是人干的,山里人实在没法子才出门拉大锯,我一辈子见过几十个扯板的,几乎没有活过六十岁的,年轻时都落下一身病根,年纪不大早早就去见阎王了。

香椿树香味浓郁,木质坚硬,颜色深红,纹路也正,据说三、四百年都不腐朽,适合打家俱、割门窗。香椿与白椿、臭椿不同,虽然都叫椿树,它生长很是缓慢,长成两把大的门窗料需要四五十年时间,伐倒了放在房檐下阴干又得三五年,因此,即使在山区,香椿料也显得极为贵重。

那根香椿木锯成了三节,山客忙了二十多天才算扯成了门板。正身给主人家做了三间房的门窗,多余的枝杈和边角余料打了一个立柜。最后,除了木屑能当柴火,剩下的就只有一尺见方小小的一块儿,混杂在院中的一大堆废料底下。

黑蛋爹本来是把它留做一张板凳面儿的,后来发现到处找不见了。黑蛋趁爹不在家,偷偷把它锯开,做成两只尜板,和我一人一个。我找只破碗,用瓷片将木板刮得明光铮亮,为了好看并且防止锈蚀,还细心地刷了一层清漆。

(二)

东场是十一生产队的场院,位于村子南门外不远的地方,远远望去,在一片槐木、杨木遮掩之下,整个场院像是大户人家的庄园。东场虽与我们十二队的西场只一条大路之隔,但由于平时两个队生产、生活并不常在一起,两队社员之间的来往也不算密切,最多就是在下地的路上碰见打声招呼、问问田里的收成,要么就是家族中血缘亲近的,遇上红白喜事有些偶尔的来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场院的位置大凡与这个队大部分庄稼地的方位有关,目的都是为了下田种庄稼方便。陈家沟自然村四个小队,十一队的庄稼大多在村庄东南,十二队在村庄正南,十三队在西南,十四队在正西,而其余正东正北两个方向都是悬崖峭壁,没有多少土地,因此四个场院也依东南、正南、西南、正西四个方向围着村子而建。

东场挨着村庄深深的城壕,坐北向南盖了六七间瓦房。三间高大的正房作了饲养室,里面拴着二三十头牛马驴骡等等牲口,东面一间稍矮,是草料棚,里面堆满了轧成一寸长的麦草,西边两间是马车房,里面排放着胶轮马车、木轱辘牛车以及生产队公用的大型农具如犁铧、排叉等等。瓦房前面偏东的位置是座井房,井房口朝西,与十二队的井房遥遥相对。井房前面两侧各有一棵巨大的吊柳,将井口遮得严严实实。夏天的时候,我们常来井台边的柳树下喝水乘凉。

井台上撑着辘轳转轴的是一座二龙戏珠的汉白玉雕像,上面端正地篆刻着“皇明”两个大字,其余的字迹模模糊糊,况且那些繁体字我也不大认得。大人们说那是过去龙王庙的石碑帽子,被拉来盖了井房。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文革破四旧那么厉害,许多古庙拆了、碑石砸了,那半块石碑怎能幸免红卫兵的毒手呢?

东场约有十几亩地,隔了一道不宽的河渠与南边的庄稼隔开。河渠是人工开凿的,目的是从山里的镰刀沟引过来那溪清水,河渠几乎与城壕平行,径直流向村子的东部,然后穿过城墙进入村寨。这股水在旱塬上很是珍贵,因为一般来说,塬上地下水埋得很深,比如东场的这口井深达三十多丈,辘轳上得缠两层半井绳,绞一桶水要费很大劲。平时,渠水供牲口饮用,干活热了,庄稼汉也可以洗把脸,但不可以搓澡洗衣服。旱季,河渠闸门一提,两岸就靠它浇灌,使兰梅塬上难得有几百亩旱涝保收的庄稼地。

每年秋收过后,场院不需要这么大了。光溜溜的场院头挖上一些麻坑,大水浸泡一晚,第二天拉牛犁了,大部分种上了萝卜白菜,只留下三五亩大小的一块空地拴牛拴马、堆粪堆土。

冬天天气冷,没太阳的时候,并不需要将牛马拉出来拴着,我们就在这块空地上疯玩。

说是空地,其实里面栽了许多拴马桩。拴马桩是青石的,约有近一人高、两把粗,桩身有些是圆的,有些是方的,有些顶部刻些猴子,上面刻些狮子。我的记忆中,这些系马桩多达数十根,十一队全部牲口拴上去还有空余。

据老人们讲,这里原是陈解元家在城外的庄园。在明末至今的几百年间,整个兰梅塬都是解元及其后人的家产,其他数千人或者是解元家的长工短工,或者从解元家租地过活。

当我来到空场时,麦草垛边已经聚集了一帮小伙伴,他们无非是十二队的世豪、俊卿、俊彦,还有十一队的陈平江、冯黑蛋(冯家成)、刘镇。除了俊彦,他们都是我四年级的同学。这六位一块儿自小耍大,彼此都很熟悉。

拿着尜板的有五位:我、黑蛋、世豪、俊卿、刘镇、平江。刘镇的尜板轻飘飘的,拿在手里仔细一看,嗨,原来就是一只没粘海绵的大号乒乓球拍子,也就凑合着玩了。

俊卿是组织者,我先问他:“咋个玩法呢?”

“来时和他们说好了,先个人比赛,进行单循环,出场顺序抓阄确定。每人打十板,各板成绩相加,打得远的获胜,最远的得冠军。”俊卿说。

“还有呢?”我问。

“再就是团体赛。十一队和十二队各出两个人。一个队进攻,把尜打得越远越好,另一个队防守,把尜再打回来,作为进攻方时距离圆心远的队获胜。”

“赢了的咋办?输了又咋办?”这些细节我得问清楚。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个人赛前三名算赢,后三名算输,一对六、二对五、三对四,输了的给赢家骑大马,绕场转一圈。团体赛哪个队输了,出一个新小字本给赢家。”俊卿回答道。

我又问十一队的三位,他们是常来耍的,对这些规则自然没有异议。看来,俊卿侄娃子兄弟准备得很充分。

(三)

决定出场顺序时,没有抓阄,而是采取更简易的办法:七个人围成一圈,大家一起喊:“手心手背,狼心狗肺,先打日本,后打美帝。”

凡是出“手背”的算赢了,排后出场的一列,出“手心”输了,就要先出场。然后进行下一轮,出手背的再继续比赛,直至决出最后一个出场的赢家,同时出手心的也继续进行,直至找到最先出场的输家。

七个人不多,用这种办法,一两分钟次序很快就能排定。

排好出场顺次,我找了根树枝,在场院中央画个半径一米左右的圆圈作为本垒。线槽划得很深,槽子里还掬了干土踩实作为印记。从圆圈向外,周围均是五六十米距离的空旷地带,只有西南角上靠大路的位置有半亩地大的一个粪堆显得有点丧眼,距离圆心还不到四十米。

先进行个人赛。十一队的陈平江第一个上场,其他人躲在麦草垛后观看。

他的尜是大拇指粗细的枣木,一拃长,两头削得尖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尜板材料是块水曲柳,比我的还略长、略厚些。

他将尜放在圈子中心,木板轻轻一敲尜的尖端,尜弹起老高,只见他甩开膀子一挥尜板抡圆,尜刚落到面前,被木板一击,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燕子一样蹿到空中不见了踪影。

等尜落地,我们才发现,它飞向了南边的河渠方向。那时候小孩家玩耍,距离大小没有尺子丈量,就由对方派个人跷步子,步子多距离就远。我当然派出个子最大的俊彦作为裁判,他跨了四十二步,记在纸上,算是陈平江的成绩。

打尜关键在那轻轻一敲,用劲小了,弹起太低,不等看清跳动方向,尜已落地,这次打击自然算是失败。如用力过大,尜弹得过高过远,也难以控制,最佳的高度是基本与你的个头平齐,这样才有可能打得既准又远。

按个人赛规则,成绩按打的远近计算,因此,理论上他可以打向任意一个方向,只要半空没有阻挡即可。

(四)

第二个是十二队的俊彦。他将帽子卸了,棉衣也脱了,只穿着一身红色秋衣上场。他的尜是槐木削的,比陈平江的略粗点,看起来敦敦实实的,但由于槐木比重轻,总重量也就相差无几。他的尜板是桑木,纹路歪七趔八,却也不易开裂,两侧略带点刀刃,弯弯的有点弧度。

他站在场地中央,将尜端端正正放好,一段稍微在土中压了一下,使另一端略微翘起。

敲击之前,他“嗷、嗷、嗷”大喊几声,喊声穿过几里远的山坡,碰到南山折射回来,于是满山都是嗷,嗷,嗷的回音。他又将胸脯拍得砰砰响,双臂做了几个扩胸。他假模假样地动作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他眼睛盯住尜尖,手里的木板向下一砍,尜腾得跳了起来,没等落低,木板一抽,尜像一只林雀,嘶叫着飞向半空。

他这次打得很远,准头却不行,尜尖正好插在粪堆中间的一泡牛屎上,陈平江没法跨步丈量,就以距离粪堆最近的地方匡算,三十九步,记在纸上,算是陈俊彦的成绩。这与目测的成绩相差很多,弄得他直摇头叹息。

第三个该刘镇出场。那家伙虎头虎脑,一身棉衣裹得浑身紧绷绷的,显得壮壮实实,但还没上阵,头上脸上就冒出了虚汗,走到圈子里面了还支支吾吾:“不是叫来耍呢么,还真的比赛啊。”

陈平江走到跟前给他打气:“随便打,输了骑我的大马,行了吧。”

刘镇走进圆圈,将尜捧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的,我离得远,没听见他说什么。只见他尜板猛地一剁。

这“剁”的这一下很难掌握,如果剁在中间,只能将尜尜砸进土里,尜当然跳不起来,更别说打出去多远了。如果剁得太远没剁上尜尖,尜更不会自己弹飞起来。

刘镇就犯了这种错误。第一下,剁得太远,没挨上尜边,尜动也没动。这可以重来,但如果连续三次没敲上尜,则算失误,成绩为零。第二下,正敲在尜的中间,尜滚了一滚,没离开原地,大家认为也不算犯规,可以重来。第三下,敲得有点轻,尜倒是跳了起来,尜板抡了空没抽着,尜自己正好跳到本垒圈外,这不算犯规,但成绩却低的可怜:距本垒中心不到三步!

气得陈平江直嚷嚷:“丢人!给十一队丢人!个子大得能戳破天,打尜还不如女娃!早知还不如把陈子颖叫来!”

刘镇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才学着玩嘛,况且板子太轻,实在不趁手。要是打乒乓球、扳手腕、摔跤,他们十二队人人都不是对手!”

这可不是吹牛,而是真实的存在。刘镇打尜不行,打兵乓球却是顶尖高手。他的球拍正是刚才打尜的尜板,是他爸用三合板裁的。他痴爱兵乓球,就连每堂课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他都要拉上同学抡上几拍。开始我还能陪他玩一会,到了三年级,已根本不是他的价钱,后来,连老师们和他对阵都是输多赢少。他的拍子没有海绵,近台推挡速度奇快,中台重抽每每能将兵乓球打瘪,最令人惊奇的是,他在远台竟然能用光板板拉出各种弧旋,常常令对手防不胜防。三年级期末,他到天虹高中短期集训一个礼拜,又借了体育老师的红双喜,然后选送到县上比赛,竟然拿了个小学组第五的成绩回来,直接给了体育老师了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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