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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舞】瞎子王叔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txt下载
一、   瞎子王叔着一身天蓝色的确良衣裤,左肩上斜挎着一个蓝色的大布口袋,那里面装着他帮人算命用的纸签。他胸前挂着一个褪色的军用书包。左手拄着一根细而长,光溜圆滑的竹拐杖,一上一下地敲打着地面。他的步子迈得蹒跚而又艰辛,左一拐右一摇地,颤颤巍巍向前移动着。他在这条通往南岭村的坎坷乡道上,不知摸索着走过了多少回。   终于到了南岭村,瞎子王叔开始吆喝起来。“喂啰!各位叔子伯爷,哥哥嫂子,大哥大姐们,中午好啰!都来算命看相了!不准不要钱啰!”他一边吆喝着,一边时不时用右手摸一摸挎着的大布袋。   “哦!王叔来了?来,再帮我算个命。看我这糟老头今年的财运如何?”听到瞎子王叔这熟悉的吆喝声,麻三爷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麻三爷的儿子嫂妇都在城里工作,他和老伴在自留地种些菜,还在村前湾后的沟汊里下渔网,捕捉鱼虾,然后拿到镇上去卖,日子过得还算自在。麻三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然后小心翼翼地递到瞎子王叔的嘴里。麻三爷的婆娘麻利地从屋里端出一条长板凳,放在禾场上,招呼王叔坐下来。   湾子里几个怀里搂着孩子的女人;两个手里摇着芭扇的中年男人;还有三个赤着上身,穿着开裆裤的小孩,以及一条摇着尾巴的大黄狗,慢悠悠地朝瞎子王叔这边走了过来。   人们围着瞎子王叔,你一言我一语地嗑叨开了。“王叔,你说今年出生的孩子,八字好吗?”说这话的是三儿的老婆,那个正将乳头放在孩子嘴里喂奶的穿红裙子的女人。   “王叔,我来抽个签,不知咋的,这几天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不知是祸还是福?”摇着大芭扇,满嘴黄牙的的孔二把大芭扇夹在左腋下,伸出右手,在瞎子王叔的土布包里摸了起来。   “王叔,我婆婆这些天总是咳嗽不止,不知还能熬多久?你帮助算算看?”圆娃的老婆菊花脸上有些愁容,她这些天为婆婆的病没少操心。   瞎子王叔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慢悠悠地说:“大伙儿都别急,我一个一个给大家算。啊!”说完,口里念念有词,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   随后,那些叔子伯爷们,大哥大嫂们,颇为满意似的,相互对视着点点头,笑了笑,连声说道:“王叔,你算得真准!赶明儿有事再找你算!”便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叠得成了团儿的一块两块的纸币来,塞到瞎子王叔的手里。   瞎子王叔不像往常到村里来算命的其他瞎子那样,用两只手仔仔细细地把纸币抚平,再反反复复地触摸纸币上面的盲文,检验纸币的真伪和数额的多少。他只是把那些几乎折成团的纸币,一古脑儿地塞进一个黑色的小布包,然后又将小布包塞到胸前挂着的那个军用书包里。   二、   这个场景,我不知经历过多少遍。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勾起我内心深处对瞎子王叔的同情和叹息。   其实王叔之前并非瞎子,而是一个身强力壮、为人豪爽、热心快肠的人。王叔的瞎,不知是必然还是偶然?总之,这对王叔来说,简直比塌了天还要痛苦和难受,甚至于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事情还要回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候,王叔是大队的一名财务会计。他是老初中生,不但字写得好,而且,做账务,打算盘的本领,在全区可以说是呱呱叫,没人能跟他比。他年年被评为区、乡、大队的先进财务工作者,家里的奖状和奖品得了一大堆。   1982年夏,正是农村经济由集体所有制,向年产承包责任制转轨的前奏,为了掌握第一手的经济资料,为以后的农村经济发展规划做依据,区里决定组织区优秀财务会计,对全区各个乡、大队、小队的财务账目进行清理核查,开展一次大规模的经济普查。由于王叔的名声和资历,他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了清理小组之列。当时身为南岭大队会计股长的麻三爷,也同王叔分在了一个小组。   一向对工作十分负责的王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上他那辆老掉牙了的飞鸽牌自行车,来到所在的生产大队,和其他几名会计一起,对各项财务账目进行认真清理和核查。天黑后,区里带队的负责同志,让其他会计相继回家,唯独让王叔一人留下,就着烟薰火燎的煤油灯继续整理账目。无奈,由于领导的信任,账目清理的紧迫,王叔只得留了下来,无怨无悔地继续清理。就这样,王叔常常是独自一人,夜以继日,通霄达旦地工作。要瞌睡了,他就掏出一包“圆球”牌香烟,接连抽上几支;渴了,他就打开随身带来的军用水壶,仰起脖子喝上几口。王叔的双眼常常熬得通红通红,有时候甚至奇痒疼痛,眼底出血。可正当年轻力壮的他,却毫不在意,到大队卫生室买来一两瓶眼药水,点过后又继续工作。整整半年多的时间,他跑遍了全区五个乡,三十九个农林渔场的村村组组,将各个大小队的账目清查整理得清清楚楚,了如指掌。为全区经济普查掌握了第一手真实准确的资料。可是,当王叔兴奋地将整理好的所有数据,亲手交给区财经区长手里的时候,王叔却忽然觉得双眼一片模糊,连东西也看不清了。   王叔被送进了医院,虽然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但由于当时的医疗条件和技术的相对落后,医生终没能将王叔的眼疾治好。医生说,王叔是由于用眼过度,造成视网膜脱落、眼底出血等问题,最终导致眼疾失明。   这对当时只有四十二岁,身为一家之主的王叔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从此,他的世界冰火两重天。从此,那高旷的蓝天,那悠闲的白云,那绿油油的庄稼,那清凌凌的河水,永远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从此,他可爱的妻子儿女,还有他那七十多岁的瘸腿的老娘,都将为他担惊受怕,操心受难了。王叔的心里像有一把刀子在割一样疼痛。他每天都在痛苦和悔恨中度日。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样度过?他不知道妻子儿女还有老娘该是怎样的痛苦?   三、   转眼春节过后,村里实行了年产承包责任制,王叔家里分到了五亩旱地,四亩水田。而正处壮年的他,却成了一个一无所用的人。抚育儿女、照料老娘、耕田耙地的重担,都落到了身体瘦削的妻子身上。王叔常常自责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那时候,王叔的大女儿美姣十八岁,正读高中;二儿子美平十五岁,正读初中;小女儿美芳十三岁,还在读小学。一家人正是要钱花的时候。心急如焚的王叔,为此愁白了头,吃不香,睡不着,整日以泪洗面。   一天,邻村红阳村的一个瞎子刘小发来到王叔所在的村帮人算命。刘小发过去每次到王叔家门口的时候,热心的王叔都要倒上一碗茶,端给刘小发喝。有时天快黑的时候,还用自行车把刘小发送回家,顺带将自家自留地种的白菜萝卜豌豆等蔬菜,送些给刘小发。刘小发和他的聋子婆娘对王叔总是感恩不尽。刘小发听人说起王叔如今这般光景,很是惋惜,他眨巴着那双干枯的瞎眼,对王叔说:“青儿哥,我们哥儿都是苦命的人,我给你指一条生路,不晓得你愿意不愿意?”王叔当然是求之不得。他急切地说:“好好好!那敢情好。我王青先在这里谢过弟弟了。”说完,王叔便吩咐妻子赶紧做饭。   刘小发说:“不瞒青哥说,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是想教你做我这一行,帮人算命合八字,挣几个苦命钱过个日子。”一听说要教自己学算命挣钱,王叔直摇头。他没失明之前,是最不相信算命看相这些行道的,总认为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自己之所以经常让李小发“算命”,主要就是同情他,想帮帮他,才会让他帮助“算命”的。现在,李小发让自己也去做这一行,去说瞎话骗人钱财,王叔哪里做得出来呢?王叔叹息一声说:“兄弟啊!不瞒你说,不是我瞧不起你们这一行,我是不想昧着良心去挣那些钱啊!”李小发一点也不恼怒,只是叹了一口气,对王叔说:“王青哥啊,我也知道,我们这些瞎子都是挣的昧心钱,可是,咱们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你想想,你现在已今非昔比,现在都分田到户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你不自己找点生路,还有哪个帮你呢?你自己想清楚。”说到这里,李小发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我看你们一家人,平时心眼都很善良的,才跟你说这些。你想好了,想学这行,就跟我说一声。”   李小发走后,王叔在家里左思右想,觉得李小发说的的确有道理。他想,为了正在上学的儿女们,为了劳累奔波的妻子,为了伤心不已的老娘,自己豁出去了。   从此以后,王叔也学会了给人抽签算命合八字,学会了说谎话说假话坑人蒙人,虽然他自己心里常常为此感到负疚,为此感到良心的谴责,但他却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他也知道,每到一个村组,譬如南岭村,麻三爷算命,三儿的老婆,孔二抽签等等,都不过是这些乡亲们同情自己、怜悯自己,假装着抽签算命,实则是在暗地里帮自己啊!他打心眼里感恩他们。可自己又有什么能耐来报答他们呢?他只能在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地祝福他们:好人一生平安。   四、   一天,当王叔拐着竹拐杖,从月堤村蹒跚着回到村头的时候,一个哭泣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哥啊,你今天到哪里去了啊?我们在南岭和红阳村问了个遍都没找到你,又到镇上到处找也没找到你!”   “怎么了?银河老弟!你哭什么啊哭?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王叔捂着胸前的绿色军用书包,有些得意地说,“今天生意还好。月堤村我是第一次去,乡亲们也捧我的场啊!”“别说了,大哥!家里出大事了!”银河是王叔的族人,他眼里泪珠子掉个不停,“大嫂死了!”银河悲痛地说。“什,什么?你说,你说,大嫂死了?”王叔一听愣在那里了,“原秀怎么会死呢?原秀怎么会死呢?”王叔不相信银河说的话,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大嫂真的死了啊,大哥!”银河一把扯过王叔的右手,把他拽得踉踉跄跄的。“原秀,我的原秀怎么会死呢?”王叔喃喃自语着。他的眼里无声地淌着泪水。   王叔听到了儿子女儿们的嚎啕大哭声,他也听到了老娘的捶胸顿足声,“爸啊!妈妈,妈妈,打药水中毒死了!死在了田里……”女儿美姣啜泣着说,“是我害了妈妈啊!早知,知道这样,我,我就退学了,来,来帮妈妈……”美姣在妈妈的遗体前痛哭不已!   “都怪我啊!原秀!是我害了你啊!”王叔从银河手中挣脱开来,一下子伏在妻子的遗体上,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脑壳,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原秀啊!我是罪人啊!我,我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害了我的老,老娘啊……”那悲怆的哭喊声和悔恨声,催人泪下,引来全湾子里一声声叹息、一声声悲鸣。   从此,王叔的大女儿美姣,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孩,不顾王叔的坚决反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学校,走上了艰辛的打工之路。   一天,二儿子美平对王叔说:“爸,我也不想读书了。花你用命拼来的那些钱,我心疼,我不忍啊……”自从王叔失明后,儿子懂事了好多。自从妈妈中毒身亡后,美平更是沉默寡言了。王叔听着儿子泣血的诉说,心里隐隐作痛。“不!孩子啊!你只有好好读书,才不枉你妈和你爹的一片苦心啊!”王叔话还没说完,泪就涌了出来。“我,我……”美平啜泣着说,“爸,你太苦了。我不想……”“儿子啊!你读好了书,将来有了出息,才能告慰父母,报答乡亲们啊!”王叔说完,狠狠地拍了几下美平的后背。   美平没有辜负爸爸的厚望。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他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华中农业大学农学系。王叔感到欣赏极了,他觉得自己几年的苦没有白吃,他觉得自己有希望了。   五、   美平大学毕业后,顺利地分到了市农业局,他经常和局里的那些农业专家们一起,走村串户,到各乡镇为农民们指导农业生产技术。由于美平肯学习,肯动脑筋,他的许多建议都受到专家们和农民们的首肯,深受大家的爱戴。   只要一到星期天,美平就会回到家,做些好吃好喝的给爸爸和奶奶吃。还和父亲促膝交谈。有一次,美平急冲冲地从市里赶回来,对父亲说:“爸,自打你失明后,乡亲们都帮了我们家不少。妈去世后,乡亲们对我们一家人的帮助更是有目共睹,爸,我想和你商量一个事!”美平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想让你去还债。”“还债?什么债?”王叔诧异地问。“人情债!”美平说,“你心里也明白,算命合八字什么的,都不过是骗人骗钱的把戏而已。”“哦!”王叔叹口气,说道,“也是。当初,乡亲们都是怜悯我,想帮我,才找我算命看相,我也是就汤下面,赚了那些昧心钱。如今,你和美姣美芳都熬出头了,有长进了,我是该还清这笔人情债了。”   美平说:“爸,我经常和局里的专家们下乡,看到许多乡镇的乡亲们靠科学种植养殖发了财。但也有一起乡亲,不思进取,家庭条件还很落后,我想帮他们指导一些致富门路。”说到这里,美平露出了孩子的笑脸,“爸,儿子这几年学到的知识可以派上用场了。”“那你快说说,该怎样还乡亲们的人情债?”王叔迫不急待地问儿子。   “我准备把我掌握的那些技术,编印成册,让你走村串户去送发给乡亲们,行吗?”美平高兴地说,“还把我的电话号码也印上去,乡亲们有不懂的,可以让他们打电话问我。”“那好那好!”王叔一激动,把美平的背拍得啪啪直响,“儿子你总算给爸长脸了。”   在通往南岭村的这条乡道上,王叔照常穿着一身蓝色的衣裤,照常挎着一个蓝色的大布包,但是,他的大布包里,已经没有了算命的纸签,而是儿子美平自己编印的《农民致富手册》。   王叔又来到了麻三爷的门口,孔二,三儿的老婆,圆娃的婆娘,人们又围到了麻三爷的门口,围住了瞎子王叔。“王叔,帮我儿子算个命!”孔二说,“看他该找哪里的媳妇才好?”“不算命了!”王叔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来,递给孔二,“二儿,麻烦你帮我把烟发给大伙抽!”王叔说,“从今以后,王叔不再是算命先生了,王叔该还债了。”王叔说这话时,一脸严肃。“还什么债啊王叔?你欠哪个的债了?”圆娃的婆娘一脸疑惑地说,“王叔你也兴开玩笑了?”“来,麻三哥!”王叔接过麻三爷婆娘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对麻三爷说,“我布袋子里面装的,是我儿子美平编的致富手册,你帮我拿出来,哪个要,就发给哪个。”麻三爷帮王叔取下蓝布包,戴上老花镜,从里面掏出一本还透着油墨香味的小册子来,递给孔二一本,“二儿子,你快看看,是些啥?”孔二接过小册子,打开来,有腔有调地含起来:“农民致富小册子:第一条,大棚辣椒栽培技术;第二条,黄鳝泥鳅养殖技术。”念到这里,圆娃婆娘,三儿老婆,绰号叫“摇把机”的,还有少雄结巴都赶紧凑到麻三爷面前,伸出手来,异口同声地说:“麻三爷,快给我一本!”   王叔脸上露出一片笑容来,这是自他瞎眼后,头一次打心眼里露出的甜甜的笑。 济南哪有癫痫病医院湖北的羊癫疯那家医院最便宜郑州癫痫病最好的医院武汉看羊角风好的正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