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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彼岸(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艺苑名流

飞机终于落在了桃园机场。

正午或下午?我忘记了具体时刻,也许是由于旅途遥远,心里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和恍惚。依稀只记得还在大陆的上空飞行,我紧挨舷窗,透过玻璃,看见浩淼的天空、云朵以及丝绸般飘忽的白雾。那时候,我想到的是自己或许已变成了一只鸟,飞过了兰州、西安、郑州,在时光倒流的镜像中,静静地鸟瞰着狼烟散尽的大地,那些古老的江河和山脉,还有秦皇汉武的陵寝、兵马俑、半坡遗址纷纷从我的翅膀下向后倒去……

现在,我确实落到了台湾。我不是鸟,可能只算一片树叶,一片沉默而孤独的树叶,被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裹挟着,悄然飞进了一个遥远的海岛。我跟着熙攘的游客,走出机舱,步入宽敞明亮的航站大楼。那是一座迷宫般的建筑,里面的通道四通八达,犹如鲸鱼透亮的脉管。天朗气清,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口上照进来,将步履匆匆的人影投射于地板上,迷乱而仓皇。我看见有个长发披肩的年轻人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弹吉他,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身边没有听众,更没有布景,孤独的隐约就像孤独的流水在偌大的走廊里漫漶、回响。我还发现有几个黑人站在不远的地方叽咕着什么,不一会便步态悠然地拐进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排整洁肃穆的房间,是机场专为信徒设置的祈祷室,穆斯林、基督徒、释迦弟子,都能在这里找到灵魂暂时栖居的地方。

走出航站大楼,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中略含咸味,那是大海的气息,沧桑而韵味深长。我不知道台湾海峡的位置,但站在门外的那一刻,我就感到了它的存在。它应该离我不远,像一个历经苦难的慈母,用一生的爱和温情,抚摸我的每一寸肌肤。桃园,名字诗一般美丽,而我却没有看到一棵桃树,满眼是浓绿碧黛、争奇斗艳的热带树木与鲜花。农历11月,在我的故土早已是大雪飘飞,水瘦山寒,突然落脚台湾,竟又遇到了春深似海的景色,恍然间便有了时空倒错的感觉。

抬头四望,到处都是楼群和车流,行人穿梭往来,市声喧嚣,与当代所有的城市别无二致,只是建筑上飘荡着的不再是五星红旗,而是青天白日的旗子。我生长于大陆,只有在电影电视的场景里,才会看见那种旗帜,如今亲眼目睹,总感到有恁多说不出的疏离与陌生。

圆山在黄昏的天光里现出轮廓,线条柔和、匀称、婉约,仿佛是临风玉立的处子。跟大陆的高山峻岭相比,圆山绝无那种狞厉的霸气,她静卧于淡蓝的天光下,承受着鸟影花影的爱抚,无声无息。基隆河就从山脚下悄悄地流过去,以清澈温润的语言展开对大地山河的叙述。

我走过的地方就是圆山文化遗址,数十年前,台湾的考古工作者就在这里挖掘出了大量的文物,有石器和陶器,也有青铜、玉器,据专家考证,无论是从器物的形制,还是分布范围看,系由大陆传入台湾,而且很有可能,那时,高度发达的中原文化触角,已经直接触及了台湾。大梦沉沉,几千年前的古人,横渡海峡,将他们的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品一批一批地带进了这个孤悬大洋的岛屿,然后繁衍生息,成就了一方文明。而当时光流逝,一切都化为了残砖断瓦、锈铁古瓷,就连那些绘制着孔雀的残破箭头,也只能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橱窗里,等待历史的目光,再次抚摸、唤醒,重回那烽火狼烟的战场。

站立于基隆河边,可以望见一座气势宏伟的宫殿式建筑,那就是台北有名的圆山饭店。圆山大饭店的位置,原为日治时期的台湾神宫所在,国民政府于二战后接收台湾时,拆除当时已经遭毁坏的台湾神宫,并原地改建为台湾大饭店;1952年,改由蒋宋美龄等政要为首组成的“财团法人台湾敦睦联谊会”接手经营,并改为圆山大饭店现名。当时圆山大饭店的建筑规模甚小,在1963年时才将饭店的基础设施全部建设完毕。1968年,圆山大饭店美国财星杂志评为世界十大饭店之一。

饭店内花灯璀璨,金碧辉煌。红地毯上曾经冠盖如云,留下了蒋介石、宋美龄、艾森豪威尔、克林顿、李光耀等达官政要的足迹,如今物是人非,繁华落尽,豪华的饭店成了游人们拍照留影的地方。然而,那咔嚓咔嚓的闪光灯亮处,没有谁能看清时间旷野的冷清和幽暗。

当夜幕降临,迈步于基隆河对岸,一幅星河灿烂、霓虹明灭的图画,在我面前徐徐展开。据传在蒋介石时代,圆山饭店的地下曾经开凿了一个秘密通道,一直通向海边,为的是防备大陆军队偷袭。几十年过去,那条神秘的通道一直没有开放,今夜依旧深藏在黑暗之中。蒋公已经远去,只留下一座美奂美轮的建筑供人们瞻仰、欣赏。这就是吊诡的历史呵!

是夜,我们入住302号房间。仔细打量,这个房间陈设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奢侈品,但非常干净整洁。室内的每一件物什,都有着中国传统特色,实用且温馨,在这里睡觉,我能梦见自己的家。

坐在旅行大巴上,我拿出《蒋介石日记》慢慢翻阅。那是我从台北一家夜市上淘来的书,封面上有蒋公的肖像,眉眼紧缩,愁容满面,大概是晚年政治失意后的照片。不过书本的装帧还好,设计简洁大方,是繁体字,文字一律竖排。

岁月远去,那些事,那些人也早已淡出我们的视野。回想起来,民国的战火烽烟,党派的恩怨情仇,以及深巷闾尾的传说故事,都成了前朝的邈邈烟云。于我而言,在大脑的沟回里只保留着一些零星的电影片段,比如蒋介石的影子一般会出现在某个战争影片当中,或开会演讲,或亲临前线指挥,身体瘦削,光头,目光里含着凶狠和奸诈。演员的一举一动,总是将那个原型使劲往反面拉拽,使其更加阴鸷、毒辣,集人世的邪恶于一身。所以,在大陆过去有限的评价中,我只记住了几个意识形态名词:蒋匪、敌人、独裁者、反动派。

蒋介石离开这个世界将近40个春秋了。40年过去,青山依旧,几度夕阳,当年的白云已做了苍狗,昔日的仇雠均化为灰尘,随着时代的进步,度尽劫波的国共两党,又开始传递橄榄枝,放飞和平鸽。在大陆方面,有识之士也开始重新审视和评价蒋介石和他的国民政府,而他们的观点和卓见,大多客观、真实,不猎奇,不偏激,逐渐去掉了意识形态的谵妄和成见。

书还没有读完10页,大巴就驶进了通往士林官邸的山道。目光探出窗外,只见山峦逶迤,树木葱茏,绿色的岚气缭绕升腾,如梦似幻,一朵白云停在峰顶,缥缈、洁净,恍如神灵。在台湾,士林官邸是游客必去的地方,但我并没有把它当做一处景点,我觉得那就是蒋公晚年的家园——那里的山林、嘉树、鲜花、音乐、美人、圣灵,所有人间的物质与精神,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东西,都紧紧簇拥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主人,让他在垂垂暮年感受到了世界的温馨和美好。

士林官邸位于台北市士林区中山北路五段和福林路交界,周围福山山系环抱,为蒋中正、宋美龄官邸,分为山区和平地。1949年台湾省政府在此兴建外宾招待所七幢。在蒋介石大陆溃败迁移台湾前夕,由当时的省主席陈诚亲自勘选蒋介石官邸地点,看中了这里环境清幽,三面环山的特点。官邸从民国三十八年动工兴建,于三十九年初完工落成。蒋介石来台后,先居于草山(阳明山)行馆,士林官邸落成后的1950年5月,蒋介石正式迁居士林官邸,直至民国六十四年(1975年)病逝,在官邸度过了整整26年的时光。因此,这里是蒋介石最具代表性的故居,他曾在此无数次接待各国政要。

走进深深庭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棵古树,它们站立在那里,根系相握,枝叶偎依,像极了爱情的忠贞不渝。遥想当年,蒋介石与宋美龄每天黄昏,都要经过这里,互相搀扶,走进美丽的花园,而在他俩的后面,叶正托举着晶树莹的露珠,脉脉含情,偷偷凝望。宋美龄喜欢画画,早年曾画过一幅《掩莫愁湖雪景》画中的枯树、断枝、屋舍、远山都压着白雪,调子悲怆而凄凉。到了台湾后又喜画兰花,一改往日的枯索,画境高古淡雅,生机无限。宋美龄的画室还在,摆设俨然,一如当年。纸上的笔墨兰花与窗外盛开的兰花相映衬托,然屋内的人早已作古。蒋介石的居室:床铺、桌凳、茶具,一切都还是原来的位置。那些景物在微微的光线里沉默,仿佛还在等待那个主人。枭雄何在?美人何在?花开花落,年年岁岁,那些或淡雅,或浓艳的春兰秋菊,枝叶婆娑,花朵扶疏,在时光中默立,无言以对苍茫。

我在士林官邸翻拍到几张老照片。一张是蒋介石与宋美龄的结婚照。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与宋美龄在上海举行婚礼,据说婚礼极尽豪奢。英雄美人,天造地设,令时人艳羡不已。另一张是夫妻俩的生活照。照片上的蒋公已近黄昏暮年,满脸沧桑,而他的爱妻却依然丰腴美丽,光彩照人。我仔细审视,发现照片拍摄的背景为官邸中的凯歌教堂,摄影师抓拍到了到他们夫妻挽手前去礼拜的细节,将夫妻恩爱的缱绻之情,缠绵之意永恒地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凯歌堂——蒋介石与宋美龄做礼拜的地方。依然有红地毯,依然有管风琴,依然有十字架。蒋介石受妻子影响,一生笃信基督,向往天国,但他一生杀人如麻,罪孽深重,也不知当他手捧圣经忏悔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我们都是过客。在匆匆的行旅中,一个镜头,一张照片,永远无法追摄历史的云烟。

相比较而言,台湾故宫只是一座普通的仿古建筑,它虽然也有高墙隆顶、绿瓦黄墙、飞檐斗拱、玉石栏杆,但毕竟不是皇家的宫殿,在那些弯曲盘桓的廊道上感觉不到时光历史的波谲云诡,听不到有关王权、威仪、政变、阴谋、杀戮的故事传奇。蓝天白云下,台湾故宫以淡泊傲岸、恬静安然的姿态,面对着熙来攘往的游客。

阳光洒下来。

海岛的阳光,柔和而晶亮,银箔似的铺在台阶上。我拾级而上,仿佛踩到了时间的琴键,或是波动了墙上古老的挂钟。人很多,但我却感觉非常空寂,能听见自己嚓嚓的脚步声。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过客,同时又像时间中的影子,慢慢进入历史的内部。我曾看过一部反映台湾故宫博物院的纪录片,印象中,馆长秦晓仪跟几个外国政要,从我现在脚下的台阶一直向上缓缓攀登。秦老白发萧瑟,背影苍老,恍若一棵在风中摇曳的百年孤松。那个寂寞的文化守望人如今已长眠地下,但人离去,楼未空,他的继任者又踩着他的脚印,在那一排排石阶上来来去去。物是人非,令人生发感慨。

大门敞开,游人鱼贯而入。为了屏蔽嘈杂喧嚣,导游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特殊的耳麦,然后就才开始作详细的讲解介绍。导游说地道的普通话,但语调急促、呆板,缺少感情的融润,所讲内容也大多是旅游手册上的一套,千篇一律,鲜有感人之处。

台北博物院有十大镇馆文物:商周青铜器毛公鼎、散氏盘,唐代颜真卿的行书《祭侄文稿》,北宋苏轼的行书《黄州寒食帖》,五代赵干的绘画《江行初雪图》,北宋范宽的绘画《溪山行旅图》元代黄公望的绘画《富春山居图》北宋汝窑的莲花温碗,北宋汝窑的天青无纹水仙盆,清代的翠玉白菜。

其实,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即使不用导游的絮叨解说,闭上眼也能道出那些宝物的形制与名称。人们关心的是隐藏于那些文物背后的故事。因为只有通过故事进入历史,活着的心灵才能跟那些宝物碰撞,从而唤醒商周的铭文、大唐的三彩、元明的青花;也才能让苏黄的笔墨溢出幽暗迷蒙的时光隧道,像阳光一样,跟我们的灵魂交融在一起。

我离开人群,独自走进了另一间展厅。那里陈列着诸多稀世书画作品,其中就有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这幅画作以浙江富春江为背景,全图用墨淡雅,山和水的布置疏密得当,墨色浓淡干湿并用,极富于变化,是中国山水画的巅峰之作。我读过有关资料,知道此画最初是元代黄公望为无用禅师所作。一百多年后的明成化年间,为著名画家沈周所得。至明万历年间,又归大书画家董其昌所有。但不久就转手为宜兴吴之矩所藏。吴又传给其子吴洪裕。吴洪裕特意在家中建富春轩藏之。吴洪裕爱此画若宝,临终之际,竟想仿唐太宗以《兰亭序》殉葬之例,嘱人将此画投入火中,焚之为其殉葬。幸得其侄子吴子文眼明手快,以另一卷画易之,将《富春山居图》从火中抢出,才免遭“火葬”。但画的前段已烧去寸许,从此分为长短两段。此后烧毁处较完整的一段单独装裱,人称《剩山图》,现为浙江省博物馆所收藏。画的后段(长段)从吴家流散后,曾经历多人收藏,于清乾隆十一年流人清宫。有意思的是,号称风雅的乾隆皇帝居然不识宝,认定它是赝品,而对另一卷他人临摹的《富春山居图》大加赏赞,又是题跋又是钤印。但也幸而如此,那卷真迹倒借此得以“完壁”,后在解放前夕运往台湾,归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富春山居图》在数百年间流传有绪,历尽沧桑,它那跌宕起伏、奇异神秘的传奇故事,究竟是历史的隐语、人世的吊诡?还是上天对两岸由合到分,最终走向统一的暗示?

细雨。薄雾。苍老的石头。偶尔飘飞的红叶。被风垂落翅膀的蝴蝶。抖动着枝叶的树木。盘旋或鸣叫的海鸟。还有那个时代送葬人走过的山道。棺椁、灵幡留在风中的背影。亲人的泪水以及地久天长的哀思与缅怀——所有的景物、思绪、心情都在阳明山的墓地里瞩望、氤氲、纠缠,成为一种苍茫的背景。

灵骨塔默默地立在风雨之中。所谓灵骨塔,其实就是安放逝者骨灰的地方。阳明山公墓为近几年新建,高门崇楼,颇具气势。作为新鬼旧魂聚居之地,游人很少光顾。我在塔前只看到了零星的祭扫者,他们可能是墓主的亲属或朋友,有的去献花,有的去上香,都乘坐汽车,来去匆匆。人去墓园空,只有插在灵龛前的香火,在袅袅升腾,兀自缭绕着无尽的寂寞和凄凉。

绕过灵骨塔,上山不远,就找到了于右任先生的陵墓。

依然有石匾、石狮、石坊、牌楼,但跟山前簇新宏伟的灵塔相比,于公墓已现出几分破旧、寒碜,乃至衰败。在墓前默立,我发现坟丘青苔斑驳,荒草摇曳,周围的石制栏杆被风雨剥蚀,摇摇欲坠,就连宋科题名的“仰止亭”也朽木龟裂、柱基倾圮,显出憔悴老相。据墓园管理人员说,因于右任家人不在台湾,且墓园土地当年是由私人捐给台当局相关部门,后划入阳明山风景区拨交阳管处,所以墓园虽被列为景点,46年来却无人维护,斑驳失修,甚至一度沦为流浪汉栖身住所。

于右任1879年生于陕西三原,1964年病逝于台湾。大学时,我读《于右任传》,概括全书内容,画出了他85年的人生轨迹:他本是前清举人,却“侠义讨民贼”、“冲开血路飞”,唤起国民推翻清廷;他以报纸为革命阵地“大声疾呼,为民请命”,有“一支笔抵十万毛瑟枪”之誉;他振衰起颓,以教兴国,参与创办复旦公学、中国公学、上海大学;他致力于书法创作,尤擅草书,自成一家,被誉为“当代草圣”;他吹响革命号角,投笔从戎,出生入死;他铮铮风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成为国民政府的标杆,孙中山送他“旌义”二字;他虽身去台湾,心依然留在大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望乡悲吟,唱出了“葬我干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的游子哀歌,催人泪下,令人断肠。

于公墓的前方就是台湾海峡。那日天阴,站在山坡上看不到海浪波涛。但在我心中,那片浅浅的海域,现在已经是波平浪静,鸥鸟翔集,白帆点点。

突然想起了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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